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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深處--記念史秀明

何吉賢
內容提要 在這樣一篇文章中討論理論問題是不合時宜的,這里,我只能拿出一個簡單的結論:秀明屬于絕對意義上的貧窮者,屬于他出生的那片土地上的大多數。他一無所有,但他是那片土地的守望者。在入學30年后的今天,我們都已"各歸其位",過上了衣食無憂的"體面生活",但"人生而無不在枷鎖中",誰是馬克思意義上的"放飛的自由鳥"?我無法回答。

    八月的最后一天,九月在望。九月,成熟和豐收的季節,大地豐腴,果實金黃;九月,告別和新生的季節,遙遠的校園中浮現著陌生的青春的面孔,希望甦鑫,傳奇延續。九月,春天的深處,季節的高潮。“一萬次秋天的河流拉著頭顱 犁過烈火燎烈的城邦/心還在張開著春天的欲望滋生的每一道傷口。”(海子《秋天的祖國》)

    依然是九月。我再一次坐在通往南方的列車上。30年了,這是一條熟悉的路線,一次次地,北上、南下,興奮、希望、疲憊、絕望。如今,列車時速已超300,窗外的景色依然清晰,卻已不復當年。北方消退,南方呈現,無關內心的消長。鐵路這位曾經懶惰卻又忠實的情人,如今卻變得殷勤起來。景色變換,這是南去的列車。再次坐在這奔馳的列車上,卻沒有近鄉情怯的感覺。"如今是秋風陣陣,吹在我暮色蒼茫的嘴唇上"。(海子《秋天的祖國》)今天,故鄉與我無關。今天,我第一次與我曾經的大學同班同學結伴南來,是為了探望一位老同學,一位在敬老院中的大學同學,他的名字叫史秀明。

    大學入學30年。20天后,同學聚會即將在北京舉行,興奮的同學們已開始熱熱鬧鬧地籌備各項活動,青春的記憶、曾經的來路,一一展開。多么美好!在那個喧鬧的80年代的后半期,我們曾一起共度青春,也曾共同與一個光榮的名字結緣--北大,我們共同的母校!但今天,我們與母校背向而行,我們不是去追尋傳奇,不是去重續榮光,而是去揭開傷疤,去觸碰人生的邊界。忙碌、刻板的日子在此刻停止。向南方,時間的褶皺逆向展開;向南方,記憶傷痛;向南方,雙眼疊翠,相對沉默。

    一.逃亡的旅程

    1985年9月9日,經過一路顛簸,趕到北大報到的時候,我已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睡眼朦朧中,人開始發低燒。走進38樓314室,蒙頭便睡,一天后醒來,發現寢室里7個鋪位已是滿滿當當。我的下鋪就是史秀明,他也是國際政治系這一屆同學中我唯一的浙江同鄉。

    秀明來自紹興嵊縣。我關于嵊縣的記憶,主要來自之前在家鄉所看的"嵊州班"越劇,知道那是有名的越劇之鄉,鄉間農人,似乎放下鋤頭,就能依依呀呀唱上兩段。在我的心目中,柔軟、溫情的越劇因而充滿沁人的鄉土氣息。當然還有李白著名的游仙詩《夢游天姥吟留別》,這是在高中語文課本中就讀到過的。"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云霓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鏡湖就是紹興西南有名的鑒湖,剡溪便在嵊縣境內,這條又名曹娥江的河流是嵊縣的母親河。


  

(圖1,史秀明大學一年級大頭照。文內照片除注明攝影者外,皆為本文作者提供)

    秀明的樣子印證了我從戲曲和詩歌中得來的印象,他高拔挺秀,是我們宿舍7個全屬"南蠻子"中的最高者,但一張嘴卻是吳儂軟語,開學不久班里在圓明園舉行第一次班會,他還唱了一段越劇:"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欽佩,描龍繡鳳稱能手,琴棋書畫件件會。"越腔越調,明月清風,甚是相配。

    當時國政系還沒有經歷后來的一個系變出三個學院(國際關系學院、政府與行政管理學院、新聞傳播學院)的"跨越式發展",全系有三個專業:國政、共運和政治學,我們被分在共運專業。在80年代中期的知識氛圍中,"共產主義"如若不是已被"污名化",也已相當不招人待見。而一旦與一個已經"污名化"的名字結緣,你的身份中似乎便刻下了某種"恥辱"的印記。當代中國的身份歧視頗為微妙,且已深入日常生活細節,即使政治正確,也不盡然。班里25位同學,大多來自農村家庭,雖然高考成績拔尖,但缺少家長必要的"智力支持",兩眼一抹黑,就被"運動"進了這個前途不明的專業。剛一入學,一位女生到隔壁男生宿舍串門,一位頭上頂著"名人之后"高帽的男生,眼目神通,一聲"你們就是共產主義運動的殉葬品"的斷喝,說得這位女生當場掩面而泣。進校不久,多數同學也慢慢"明白"了過來,便開始垂頭喪氣。我自己高二時讀了張承志的《北方的河》,一心向往北大考古,第一志愿便是考古,當時也不知道第二志愿可以不填,所以遍尋之下,第二專業填了歷史系之外唯一一個帶有"史"字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專業,最后因視力問題,分配至第二專業,說起來也算"自愿入彀"。

    秀明似乎是我所知的唯一的專業自愿者。他讀書早,第一年高考不理想,又復讀了一年,第二年便考上了北大,年齡卻與應屆同學相同。復讀期間,他嗜讀馬克思,那時候,馬克思1844年"巴黎手稿"正在被熱議,異化理論、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也正散發著迷人的理論光芒,秀明大概是受這些光芒的吸引,立志要做"中國的馬克思",而自愿進入共運專業的。

    我一跟他接觸,便體會到了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他跟我說過,高中時每到課間,同學們便相互嬉鬧,他卻端坐課桌前,一人隨著廣播,認真地做眼保健操,周圍同學取笑他,他卻認為這些同學很可笑。我當時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所做所想,也無法體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心境和處境,卻馬上明白他是一位深思獨立的人。但在普遍懷疑卻又不能認真質疑"共產主義"的氛圍中,北大課堂又能為一位好學、敏銳,愿意為共產主義竭盡所思的學生提供什么呢?老師在課堂上照例是照本宣科,匈牙利事件、布拉格之春、波蘭團結工會、戈爾巴喬夫的Glasnost成了熱門課,"共產主義的前提"(Communism as a premise)卻被推到了遙遠的不知處。秀明顯然不滿足于這樣的知識環境,那些時髦的"運動"又不能為他的思考和心目中的"共產主義前提"提供什么新的理論刺激。所以,課堂上的專業學習他似乎也興趣不大。我不知道他這個階段的具體想法,但我注意到,他看得最多的還是《馬恩選集》,而對周圍同學(包括我)追逐"新知識"和"新理論"的熱情不以為然。

    作為文科生,北大的本科課業不重,老師們似乎還在追慕蔡元培校長"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校訓,對學生多所放任,課堂極少點名,所以,閑散者晃晃蕩蕩,課堂上很少見人影,卻也很容易就"混"過了四年。不過這看似閑散的四年卻也是熱鬧的四年,不說每學期都有的各種"學生運動",即便是為了趕各路講座,也夠學生們忙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習之外,秀明幾乎把剩余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文學書籍的閱讀和詩歌寫作上。他很少體育鍛煉和娛樂,也很少去聽講座,對瞻仰和拜會各路文學耆老和新星毫無興趣,即便是讀文學書,也不是廣采博覽,一本《草葉集》,可以讀幾個月。在喧鬧的80年代后期的北大,我們都是悄無聲息的邊緣人,身外的喧騰,內心的波瀾,似乎造就了一座座孤島。身處北京,我們這些鄉下孩子過著幾乎與鄉下沒有差別的生活,寢室、教室、食堂,三點一線。乏味的課堂最終消磨掉了我們殘存的求知欲,秀明整日窩在宿舍,抽煙、寫詩,到點吃一毛五分錢的干燒肥肉。我則除了宿舍酣睡之外,偶爾趕趕各種講座的熱鬧,以便消磨時日。對于我們來說,故鄉是遙遠的,北京是遙遠的,甚至北大也是遙遠的。

           1986年元旦聚會

(圖2。1986年元旦聚會全班合照。攝影者:不清。)

    這是漫長的80年代,未來晦暗不明且遙遙無期,周圍是野心勃勃、自視甚高的同學,沒有人可以交流。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校園里流行的是薩特的名言:他人即是地獄!這樣的日子持續不長,進入1986年秋天,秀明便開始表現出了煩躁的情緒,他先是撕毀了自己的一些書,繼而又扔掉了枕頭,燒掉了褥子,用幾塊磚頭墊著當枕頭。有一次甚至還拆掉了床鋪上的橫檔,打碎了宿舍的玻璃,坐在314的窗框上,臉上掛著詭異的冷笑。但沒有謾罵,沒有針對任何個人的暴力。如此幾天下來,宿舍里的同學如臨大敵,終于坐不住了,大家一合計,便有了我記憶中的唯一一次全宿舍的統一行動:大家去找系辦,系辦不解決"問題",就去找校辦。

    那是11月初的一個上午,深秋的寒風裹著落葉,一團團,像驅趕四散的羊群。我走在同學群中,悵然若失,不知所以,卻又木然前行。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感到對于史秀明來說這將是一個重要的時刻。二院到貝公樓的路蜿蜒曲折,這是一條怎樣的道路呢?一位同學注定將離我們遠去,我不知道他會在我們心中留下什么。

    救護車呼嘯著將秀明帶去了安定醫院。這是他入院的第一次,其它細節都已模糊不清,只記得在進隔離間,見醫生之前,我帶他去上廁所,他站在小便池前,卻不解褲帶,將一泡尿全都撒在了褲子里,而臉上并無任何表情,連慣常的冷笑都已不見。

    再見到秀明似乎已是第二年的秋天,他經歷了住院,在家"休養",又回到學校時候,人已變得白白胖胖,卻木訥遲緩。書還是可以看,但更不愛說話,釘坐在宿舍,除了偶爾上課,基本足不出戶。這種狀況沒有維持多久,到了這年冬天,醫院便再一次向秀明招手。這一次去的是一家位于東郊的偏僻的精神病醫院,我已經不記得名字,只記得它的所在地是曾經的"中(國)-古(巴)友誼人民公社",學校里聯系好了醫院,但要學生自己送病人。任務落在了我和當時的班長隋偉身上。隋偉是北京人,較為熟悉北京的路況,但我們一大早出發,一路打聽、倒車,到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坐在四面透風的公交車上,我和隋偉左右護衛,但周圍乘客對我們還是驚恐遠避,有一次秀明還是差點將鼻涕抹在周圍乘客的褲子上,弄得那位乘客當時就對我們怒目而叱,可見當時秀明已是病態畢露了。但我清楚地記得,在走進醫院大廳,看到身穿白大褂的醫生遠遠走來時,秀明突然變得安靜了,臉上不知何時掛滿了淚珠。一路顛簸,小心環伺,我當時已不勝其煩,也深信秀明入病已深。但看到他驚恐的淚眼的那一刻,我卻又徹底地懷疑了:疾病與健康,精神的明朗和晦暗之間,界限在哪里呢?誰說得清?請告訴我!

    冬天的京郊寒風徹骨,陌生的地名,漠然的面孔,骯臟的小餐館,如置身陌生的敵國。秀明進了隔離病區,從此徹底告別了314,告別了85級。第二年春天的時候,我去醫院看他,依舊白白胖胖,臉上間或有木訥遲鈍卻又燦爛的笑容,卻已徹底無法溝通,問他什么事,簡單答幾個詞,便再無只言片語。再到下學期,他便是86共運班的"學生"了,搬到了西南門靠近馬路的43樓。對于我來說,那似乎是另外一個世界。偶爾幾次去看秀明,卻驚奇地發現,他現在宿舍的上鋪,一位來自黑龍江、祖籍浙江的清瘦的師弟,也是"精神病患者"。寢室里6個人,兩位"異常"人士,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相處的?班主任陳育國每次都笑嘻嘻的,像個大男孩,聽說精通四門外語,雅號"陳四國",幾次在宿舍里遇到,捋袖展臂,吆喝著要與大家掰手腕。那時,北大的空氣中已孕育著一觸即發的暴躁的因子。我們也已是高年級的本科生,同學中進一步分化,或"高升",或"隱逸"。我也開始真正為自己將來的飯碗擔憂,停止了漫無目的地亂翻書,將眼光停留在了外語書上--既然知識無法使人安頓,那就多識幾個洋文,總可以為不久的將來糊口備用,這是別人告誡,也是我自己的對自己的承諾。秀明守在馬路邊的西南門,蜷縮在自己未知的黑暗世界中,少人過問。

    89年初夏悶熱的一天,我去他宿舍看他,他反常地跟我說了一些話,說昨晚去了中南海,門口的武警竟然沒有攔他。說完臉上又露出了詭秘的笑容。我驀然轉眼,看到了他床鋪側墻上自己手書的一幅字:"無欲無求,無所畏懼。"我看著他異常興奮的雙眼,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宿舍外已是一個吶喊、激進和表演的舞臺,整日呆在宿舍里的秀明是多么的孤單啊,他回歸內心的路究竟有多漫長!

    89年的盛夏,我畢業離開了北大,離開了這所至今"沒有老師的母校"。秀明從此便杳無音信。

    再一次見面,已是入學30年后的今天。

    2105年8月的最后一天,大學四位同班同學:樊敏非、我,柯永校、劉電文,自南,從北,一起匯聚史秀明的家鄉浙江紹興嵊縣--如今已改稱嵊州,去探望在剡湖街道敬老院中的史秀明。從外表上,此時的秀明已與一位江南老農民毫無二致。見到我們的那一刻,他從敬老院餐廳的一張凳子上站起來,給我們讓座。手中拿著一張廣告紙,還用那張紙在凳子的表面扇了扇,似乎想要拂去表面的灰塵,接著又用手抹了抹,有點不知所措。秀明給我們倒茶,我們喝茶聊天。秀明在邊上似乎聽著,卻不發一言,問他話,回答的也只是只言片語。卻總是一根接一根地吸煙,咧嘴笑時,露出了一嘴已被煙熏得漆黑的牙齒。

                史秀明

(圖三,嵊州剡湖街道敬老院中的史秀明。)

    第二天早上,我們起了一個大早,趕到敬老院,帶著豆漿油條,跟秀明一起吃早飯。吃完早飯,我們準備跟秀明一起,從他所在的風火崗敬老院,徒步走到他出生和長大的下碑山村。秀明在前面帶路,轉過一個小山坡,山上植被茂盛,茶樹、花果樹層層疊翠。轉過一個彎路,卻發現前面在修路,已無法通行。我當時納悶,秀明為什么要給我們帶這條路呢?待到回過頭來,走另一條田間小路婉轉而行,我才明白,秀明其實要給我們帶一條景色更佳的山路,讓我們體會山陰路上的美景。

    田間小路穿行,山陰路上,綠草如茵。一路走田埂,穿村莊,從風火崗敬老院到下碑山村,單行一小時,秀明帶路,急行不止。所經各村,犬吠人行,路人似乎都認識他。這五六公里的路,是秀明每天最樂于做的功課。

    下碑山村背山面水,背后的山里聽說已挖出了溫泉,村子所在的這一片便被全部征收和開發為旅游區了,不遠處的山里,已造起了一棟棟高級別墅。幾年以后,這里的面貌也許將大為改變,我不知道秀明到時還能否像現在這樣,順利地找到回家的路。

    走在公路上,猛然抬頭,頭頂的廣告像招幡一樣飄蕩,上面是房地產開發商的廣告:"山陰路上,時光停留。"金錢是否能買到時光的駐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秀明已永遠地停留在了他的時間里,做了他故鄉的守望者。"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里,我不愿去。"秀明終究是魯迅的同鄉啊!

           史秀明

(圖四。走在通往下碑山村的田間小路上。攝影:樊敏非)

    86年春天,英語系師兄西川寫過一首詩《起風》:

起風以前樹林一片寂靜

起風以前陽光和云影

容易被忽略仿佛它們沒有

存在的必要

起風以前穿過樹林的人

是沒有記憶的人

一個遁世者

起風以前說不準

是冬天的風刮得更兇

還是夏天的風刮得更兇

我有三年未到過那片樹林

我走到那里在起風以后

    這是我與秀明一起讀過的詩,當時秀明對詩中透出的"小情調"并不以為然。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們再一次踏進同一片樹林,面對起風以后裸露的土地,我想問問秀明此時的感受,但他鐵一樣的沉默使我無以開口。我們無言地走向他久已廢棄的老屋。

    85年上大學,89年畢業工作,2000年再重新到北大中文系上學,對于我來說,短促、喧鬧的80年代,漫長、掙扎的90年代,似乎是一個不間斷的"逃亡"的過程。逃離故鄉,逃離親人;逃離初心,逃離曾經的理想,一路丟盔棄甲,奔向茫茫的未知。秀明終于未能逃出急促的80年代,他撲倒在漫長的90年代的入口。他是我們共同的80年代的守護者,如此想來,把一切都鎖進沉默中的他,未嘗又不是最徹底的"逃亡者"呢?

    二.我要做夢想的孩子,我愿做愛情的烈士

    秀明是一位寂寞的詩人。他讀了五年北大,卻終于沒有讀完大學二年級,沒有畢業證書,甚至沒有肄業證書。他與北大的關系,是非常干凈的,他在北大走過,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他的北大印象,只殘存在同學的記憶中。

    在他永遠邁不過的大學低年級生活中,寫詩是他最大的愛好。秀明寫詩的方式比較隨意,想寫了,就隨手寫在什么地方,一張紙上,一個本上,或書的邊邊角角。在38樓314的時候,我知道他有兩個專門的硬皮本,用于抄錄他認為重要的習作。90年秀明離開北大,回下碑山村務農養病。母親幫他聯系了村里的小學,他在學校里任代課教師。秀明這幾年的生活現在已無從稽查,母親是唯一的見證人、苦難的承擔者,但現在年事已高,疾病纏身,不便打擾。妹妹秀英當時年幼,不諳家事。現在已知的是,93年春天,秀明的疾病到了狂暴的高潮,他燒毀了自己所有的東西,搗毀了家里的門窗家具,甚至傷害了自己的家人。從此間斷性地求醫住院,走上了物質的絕對貧困和精神的晦暗不明之境。這次與秀明的妹妹聯系上后,她從一位鄰居女孩(秀明曾經的學生?抑或曾經的愛慕者?)處找回了一些殘稿。這是18個香煙殼和一張從小本上撕下來的紙條,香煙殼的背面寫滿了字,它們全部寫于1992年,應該是秀明尚有清醒的創作意識的最后階段的文字。文字中包括兩首詩,三張鋼筆畫,其它都是一些思想性的札記。

    由于保留下來的文字太少,目前已無法輯錄秀明的文字。現在看到的秀明的殘稿中,我們能看到一個頑強的靈魂如何積聚起自己生命中殘存的最后的一點清醒意識,對整個世界發起奮力的沖擊,像一個即將走上祭壇的圣徒,獻出自己的靈魂、身體,發出對美、愛和智慧的不竭的詠唱。

    他的世界里沒有一絲雜質。

    身處山河包圍中的小山村,疾病、貧窮如影相隨。鄉親們從事著苦役般的田間勞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娶妻生子,繁衍生殖。對于秀明來說,這卻是"關不住"的山,他的心在遙遠的高遠處。"在這陰暗的山谷,只有上帝才知道愛。不要妄談生殖、家庭、上帝。"(Men of Wisdom。以下引文都出自上述寫在18個香煙殼中的殘稿,不一一注明,只注明所引篇目之名--引注)他思考、想象和設計著絕對的美、善和智慧。在一篇名為《智機·善良·美貌》的札記中,秀明表明了他的看法:

心有靈犀一點通。善良的苦惱是最驚心動魄。善良的合理內核是哲學本體論的基本要素,是根植于物質世界的精神養分;善良是歡快的內傾,是和諧的統一,是人類世界和平演進的紐帶。智機的善良排除了想當然的誤合。只有智機的成熟老練,只有智機的變化發展,只有智機的時代空間。而智機的謬誤給善良帶來了孤獨、壓抑以及丑惡的不可動搖。

歷史的真實是積善成德、信仰萬物,是善良的奮發團結,是創造了善良,是善良的創造。美貌的創造是智機的勇敢,因此,美貌也是智機的抽象。主、客體部分導致名義不正、善良的苦惱、品德與人倫的異位。善良的運動,美貌才會智機地實用,歷史才會合理合情地向前發展,人的美貌才會有交流。

科學的美,美的科學,這是善良的抗爭,也是歷史車輪一樣的節奏。所以,有智機的美貌,有美貌的智機。但是,物質的世界、人(類)社會的現實并沒有給予善良以智機與美貌。客觀世界,沒有美貌的智機,也沒有智機的美貌。只有善良的奮斗,只有智慧的抗擊,才是歷史的使命,生命的歷史。

智機、善良、美貌,這是上帝的安排,也是物理的真實;是科學的美,是美的科學。

    風光霽月,善良、美貌、智慧齊備,這是怎樣的一個"美麗新世界"?!但智慧、美貌、善良如影相隨,缺一不可,因此,也許是為了保持美的統一性,秀明甚至還將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為"海媚",似乎只有一位集美貌、善良、智慧于一身的海倫一樣的女子才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圖五,史秀明殘稿之一。)

    對于美和愛的思考似乎主宰了秀明這一時期的寫作。他不僅將美與愛提到了本體的高度,而且將其貫徹于現實的微觀生活,從而拒絕歷史,拒絕歷史對美與愛的蒙塵和玷污,也因此,他的寫作中間或會爆發出某種敏銳的現實感。在另一篇署名陸美,題為《心靈·愛意·美人》的札記中,他寫道:

心理現實主義是由微觀生活得到。從個人在社交場合的生活勇氣到創造世界的抽象意識,無不反映出心靈的熱情及清晰。純潔的狀態。風月燈花,明媚暗美,在熱情奔放的時日表現了人的雄才大略,色膽如天。

民族文化屈從于誰的意志是以歷史的創造性和群眾生產的積極性之領導人的臆旨(疑為"旨意"之誤--引注)決定的。廣袤的宇宙,愛意絲縷不及于時空間隔。而沒人的養育與文明的消滅使得權力與愛情成了本我之上的超我權力。愛情是神圣的,方法之嘗試不及(疑為"絕"--引注)于耳。而后,單方面的經濟使神圣的美明滅難尋。

詞匯、經驗、政策論證了心理現實主義是文化在歷史上的抉擇,是英雄品德的進步,是哲學時代的更替,概念的基因重組。

美人往往博古通今,來焉莫見,去焉莫追。而美人們恰恰是政治家的資本和后院智謀。物理事件的原由是美人生命力的源泉,這一推測的不完善顯示了政治的至高無上、神秘莫辯。現代政治拋開了文化的原始面貌而進入符號的詩意角逐。古典的淪喪帶來了人性化的一切。這樣就顯示了得心應手、融類旁通的整塊時間。文化的個性使人的心理成了一體。權力不能集中是美人和英雄面對大能源現實所感悟表達的人生警格。歷史的底地是:沒有比速度更可怕的了。

    這篇小文寫于1992年。那年,新時期的"歷史巨人"在中國南海的海濱"畫了一個圈",中國由此邁入了全面市場化的快車道。也是在那一年,我在中央編譯局也進入了翻譯公司,收入由此有了十倍的增長。秀明深處紹興邊緣的山谷里,我不知道他何以感知時代轉向的巨大速度。"沒有比速度更可怕的了。"這驚心動魄的脫軌的決心發生在一個病人的內心,面對時代呼嘯而去的速度,沒有趨炎附勢的艷羨,甚至沒有一絲的祝福。

    去歌頌一位"精神病人"是可恥的,因為這面臨著歌頌者背身苦難、無視病痛的危險。我們的大學時代正是弗洛伊德的理論在校園開始流行的時代,北大心理系據說也是以變態心理學研究著稱,但弗洛伊德的"力比多"、"潛意識"除了為日漸強勢的個人主義,為即將來臨的物欲時代增加一塊塊心理的墊腳石以外,似乎并沒有帶來什么新的東西。我多次與所謂的"精神病人"打交道,比起工于算計、深文周納的"正常人",我寧愿將我的贊美和祝福獻給"精神病人"的敏感、深刻和勇氣。

    美和愛像一對翅膀,讓秀明飛升到了俯視眾生的高度。在自己的王國中,他是仁慈又暴虐的國王,他像上帝一樣體恤眾生,泛愛萬物,他又像暴君一樣孤獨易變,似耶穌釘上了十字架,似暴君萬箭穿心,展露于眾。



(圖六。史秀明殘稿之二。)

    僅存的兩首詩是秀明仁慈、泛愛而又暴烈的內心的最后展示:

云霧繚繞之花衣裳

美光之臉畔肌膚

滴綠之芭蕉之和藹歲月

熱情飄渺,愛情難移

彬然追尋溫溫的記憶

熱情依舊,痛苦依然

濫交之妻妾,凄切之紅紅長亭

江山易轉,人性難老

粉粉桃花春潮沫

重臨舊址大地披盛裝

海闊天空品質遠

神仙奇妙地衍化(兩字不清)之功德

(《圓明園之史詩》,1992年)

長期的準備濫殺個人

幽默得讓人窒息!

永恒的反抗精神才象太陽之神光

照耀純金一樣心靈的宮殿!

我沒有愛的纏綿

我不要陰性的愛!

揭露罪過!

人生永繁!

我是新的沙漠

我是靜的海洋!

我是權與能的上帝!

不要愛的闡釋

不要愛的教誨!

我是太陽的化身

我是金錢與美女的翻版!

我能飛到每一座心靈的宮殿!

我是永恒的力道

我是愛的諾言!

(《格得克海·山甲圣頌》)

    秀明的詩歌絕少文藝腔調,也沒有學院氣息。在314時期,他就很少看同時代人的作品,也不結交所謂的"詩友"。在我看來,他的詩歌和思考大多得自于天成。但在當代詩歌的序列中,我還是想把秀明的詩歌歸入差不多同期校友海子的陣營。那是一個天才的陣營,是夢想培育的光芒四射的孩子,他們從貧困中走來,被內心創造的沖動和痛苦驅趕,面對未來,無所畏懼。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萬人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籍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以夢為馬》

    海子這首寫于1986年的詩也是秀明彼時境況的寫照。我不知道在89年海子自殺后的詩歌"造神運動"中,秀明是否讀到過海子的詩,但就氣質和追求而言,他們是相通的,在通往夢想的苦旅中,他們是義無返顧的同行者。

    轉過山路和河灣,是一片開闊地,下碑山村坐擁這片肥沃的土地,迎接著遠方的訪客。這是秀明的家鄉。走進下碑山村的那一刻,我想到了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開頭:"上虞縣,祝家莊,玉水河濱,有一個祝英臺,秀麗聰明。"嵊州是越劇的發祥地,秀明的父母想必是越劇的愛好者,他們給秀明起了一個像來自戲詞的名字,而秀明其人也好像是從戲中走來一般,玉樹臨風、純凈爽利,且深情款款、執著熱烈。越劇是愛情的歌詠者,中國文學中著名的愛情烈士祝英臺和梁山伯就出自于紹興這片多情的土地。

    秀明是愛情的信仰者。但他的愛情脫俗、抽象,幾乎與具體的對象無關。大學入學不久,秀明喜歡上了一位女生,寫詩示愛,但并沒有得到回應。我不清楚這件事在秀明的心里產生了怎樣的影響,但我曾看到過想象中的愛情"降臨"到他身上時的樣子。那一次,他借了心儀女生的自行車,騎車回到宿舍,興奮異常,當即賦詩一首《騎著你心愛的小車》,詩的內容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寫得酣暢淋漓,異常地充滿人間之氣。開頭兩句:"我騎在你心愛的小車上,陽光撲面,幸福溢滿......"只可惜這是想象中的短暫的幸福。"幸福"終于是秀明詞典中難以尋到的詞匯。

    那段時間,我們有一次曾結伴夜游圓明園。在星空照耀下的大水法廢墟上,秀明告訴我,他的理想是成為馬克思,像馬克思那樣為全人類的未來思考。馬克思會為燕妮寫情詩,但絕對不會為此呼天搶地、尋死覓活。美是絕對的存在,"請把良心早早地出賣給真正的女人",但不要去占據別人的意識,要給人自由。

    星空朗月,我似乎能捉摸到秀明想象中的美人,但又模模糊糊,無法表達。將近30年后,我看到了秀明的一段文字,似乎另有所悟,秀明在這個總標題為《英雄國》的札記的第二段寫道:

思美男人象太陽,從痛苦的黑夜躍升在高高的山頂之上。歡樂是狂人燒燎著的火之舞蹈。人的力量,性的動力,碰撞的權力。啊!多么美麗,多么清新的人類,多么美好的時光啊!聽啊,殘留的寒夜生出了金美的人情,生出了新的光明。萬物都帶著喜悅的表情有了轉動的思索,在歷史的延續處飄灑靈秀。河川,道路,足跡,呈露生命恒新的旋律。日子超乎想象地給我們不斷地增添志氣與美意。

    在這段文字的上方,秀明寫了"一九八五年十月"這樣一個時間標識。因為可以肯定,秀明現存的這些文字都寫于1992年內,他標識這樣一個時間,也許是想表示這是他摘錄的寫于1985年10月的一段文字,但更可能地,這是為了表明他1985年入校不久之后的一種心境。這是他情竇初開的季節,對美的渴望如此刻骨銘心,但這個"思美"的男人從一開始就象《快樂的知識》中的尼采一樣,如日之升,如日之落,熱烈、孤獨,燃燒殆盡。

    秀明的愛是抽象的,也注定步他同鄉先輩梁、祝的后塵,堅定而絕望,成為愛情的烈士。

    越劇《梁祝》最后一場,英臺赴山伯墳前吊孝哭靈,至為嚎啕:"一見梁兄魂魄消,不由我英臺哭嚎啕。樓臺一別成永訣,人世無緣同到老。梁兄啊!我以為天從人愿成佳偶,誰知曉姻緣簿上名不標;實指望你挽月老媒來做,誰知曉喜鵲未叫烏鴉叫;實指望笙簫管笛來迎娶,誰知曉未到銀河就斷鵲橋;實指望大紅花轎到你家,誰知曉白衣素服來吊孝。"我知道,這種充滿民間倫理和人間快樂的情調是秀明所不樂于追求的,他的愛情想象抽象極致,杜絕人間煙火,無關社會構造,甚至人類繁衍,那是絕望的人的快樂的悲歌。但英臺最后為愛不惜赴死的決心卻是秀明所能認同的:"梁兄啊!我叫梁兄兄不應,英臺好比箭穿心。你多愁多恨成千古,我形單影只何以生!我與你海誓山盟生前訂,地老天荒永不分。"這是愛情烈士的邏輯,絕決,絕望,它灌注在秀明的血液中,只是人間快樂的水汽卻已蒸發。

    三.Vogelfrei,放飛的自由鳥

    2015年8月的最后一天,嵊州剡湖街道敬老院最年輕的"養老者"史秀明接到了我們代表同學送去的一條中華香煙,他當即打開香煙,一支接一支地吸起來。香煙已是他不可或缺的"糧食",漫長歲月中最忠實的伴侶。臨走前,我們跟隨他走進了他寄身的房間,他的鋪位靠近窗邊。床鋪經過整理,被褥也已折疊,比起同屋步履蹣跚的耄耋老人,整潔很多。床頭窗框上,掛著洗好的內褲,似乎就是三十年前用過的同一款式。秀明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抽屜里干干凈凈,空無一物,他把那條珍貴的香煙放進了抽屜。

    告別之際,我們在敬老院的院子里合照。秀明不知何時已將體恤衫的扣子整齊地扣好,他挺直腰桿,影像定格的一瞬,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圖七。入學三十年后,史秀明與前去敬老院看望的同學合影。)

    回到賓館,同行的同學執手唏噓。敏非眼含熱淚,不住感嘆:"他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你看他的抽屜......"永校也不住搖頭:"什么都沒有,沒有家庭,沒有女人,沒有孩子......"長久的沉默。我們這些農家子弟,如今的所謂中年"社會中堅",面對身邊的絕對貧困,已是手足無措。

    秀明幼年喪父,聽說生父上山砍伐時死于山上的滾木。母親帶著他和哥哥改嫁,又生下了妹妹和弟弟。繼父是一位老實厚道的農民,不僅撫養他們兄弟姐妹四個成人,還供養他上了大學。這是一個原本清貧卻仍幸福的家庭,但秀明的生病卻開啟了苦難的閘門。秀明生病回鄉后,哥哥去上海打工,就在將要成家,境況有所改觀之際,卻不幸罹病,口吐鮮血,暴病而亡。繼父不堪接踵而至的打擊,93年,也即秀明身體徹底崩潰后不久,仰藥自盡。一個貧窮卻頑強的家庭,自此分崩離析。秀明也成為了游蕩在鄉村中人人側目的"癲子",風餐露宿,萬人恥笑卻又恥笑萬人。后來同母異父的妹妹讀完了師范,回鄉任教,一個家庭才又重新匯聚。秀明也在5年前住進了敬老院。

    秀明回鄉25年,一直拒絕像一位普通的農民一樣從事田間勞作。看起來,他也拒絕與人交流,沒有真正的朋友。他為何作此選擇,原因至今不明。

    秀明是原初意義上的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馬克思將絕對貧困意義上的無產者稱為Voglefrei(象鳥一樣自由的人)。恩格斯在《論住宅問題》中有完整論述,他認為,正是現代大工業把先前被束縛在土地上的工人變成了一個完全沒有財產、擺脫了一切歷來的枷鎖,從而被置于法外的無產者,即Vogelfrei。也就是說,在處于原始積累的現代性的開始階段,無產者獲得了兩次解放:第一次,它被從主人的財產之下解放了出來(即從奴隸的狀態下解放了出來);第二次,它從生產工具下"解放"了出來,與土地分離,除了自己的勞動力外,無所出賣。馬恩的這一說法被當代后現代主義左翼接了過來,奈格里和哈特在《帝國》中,將一種非地方性的"共同之名"歸入窮人名下,因而認為,窮人的名字應該與一種生活,一種解放了的生活和一種解放了的生產聯系在了一起。也由此,他們將50年代早期維托里奧·德·西卡(Vittorio De Sica) 和賽薩爾·扎瓦蒂尼(Cesare Zavattini)在電影《米蘭奇跡》(Miracle in Milan)的結尾中,讓窮人騎著掃帚騰空離去的情景,解釋為一種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表達。

    秀明在一篇名為《社會主義,達達主義,象征主義》的短札中,剛好對這一問題有過思考。他寫道:"現實主義面臨靜止的回復。使我們放棄了收獲過的土地。""達達主義、象征主義是面對了社會歷史在某些小環境的荒謬而產生出來的希望與欲望的扭曲表現。只要能表達,只要能沖破籠絡,只要能努力,就會去打破黑暗陰詐的牢監。""達達主義、象征主義是人性的增長見識,是社會理想的奮發向上,是生活紀律的積極創造。社會主義就需要達達主義、象征主義的自由民主意識,需要達達主義、象征主義的理想理性品質。"我相信,如果今天秀明還能清醒地思考和表達,他會認同從馬恩到奈格里和哈特的這一論述的。

    在這樣一篇文章中討論理論問題是不合時宜的,這里,我只能拿出一個簡單的結論:秀明屬于絕對意義上的貧窮者,屬于他出生的那片土地上的大多數。他一無所有,但他是那片土地的守望者。在入學30年后的今天,我們都已"各歸其位",過上了衣食無憂的"體面生活",但"人生而無不在枷鎖中",誰是馬克思意義上的"放飛的自由鳥"?我無法回答。

    在姜文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凱旋式的結尾中,馬小軍與他那幫曾經無法無天的伙伴們駕乘一輛巨型敞篷凱迪拉克,迎著朝陽,拐過街心花園,穿過迷宮般的立交橋,徐徐行進在新近鋪成的迎接"新世紀"的大道上。這是在90年代的開端。在我看來,這個夸張的結尾猶如一個患有巨人癥的青年的肥大的手掌,張揚在一個狂躁、精壯的青春的軀體上,那么刺眼,那么不協調。它以某種"精神分裂癥"式的神話般的結局,預示著馬小軍們最終告別了自己的精神家園--"在我三十歲以后,我過上了傾心已久的體面生活......""如同水變成啤酒最后又變成了醋"(王朔《動物兇猛》),一臉迷茫的少年馬小軍(夏雨)"進化"成了志滿意得的中年姜文。在凱歌般的汽車喇叭聲中,這班昔日的"戰友",如今的"成功人士"歡呼著向往昔的精神家園呼喚:"歐倫巴!"他們等待著那聲熟悉的回答:"古倫木"。他們曾經無數次地從這種毫無意義卻是儀式般的,只有他們自己能體會其中意味的"切口"中獲得過滿足和快樂。然而,那位曾經風雨無阻地守護著他們的家園,駐守在大院門口的"傻子",那位象騎帚的天使一般守護他們精神領地的無言的守護神,他符號一般的胯下的木棍不見了,襤褸的衣衫換成了蹩腳的西裝,他以一聲"傻逼!"徹底宣判了馬小軍們與過去的斷裂。這聲"傻逼"可以是對他們過去生活的否定,也可以是對他們如今生活的鄙棄,更可以是對他們以這樣的方式連接過去與現在生活的猛喝。在這一聲連頭也不回的"傻逼"聲中,《陽光燦爛的日子》戛然而止,馬小軍們走向了空洞的黑暗。

    城市中潛伏著無數的秘密。

    回程的火車上,高鐵以飛一般的速度向北疾馳。我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心卻似乎在不明的混沌中飛翔。

陸地淹沒了

你就在海上飛翔

海洋干涸了

你就在天上飛翔

天雷滾動了

你就在火里飛翔

火焰熄滅了

你就在苦難中飛翔

過去倒下了

你就在未來飛翔

未來退卻了

你就在現在飛翔

現在遲疑了

你就在心中飛翔

心靈敗壞了

你就在創造中飛翔......

 

    秀明,"歐倫巴!"......

2015年9月18日初稿。9月24日二稿。10月20日改定

 


[*] 2015年8月31日和9月1日的嵊州探望史秀明之行,是促成本文寫作的最主要原因。感謝同班同學樊敏非、柯永校、劉電文的陪伴。感謝北大國政系85級共運班同學對史秀明的慷慨捐助。本文初稿寫成后,樊敏非、馬秀英、郭亞興等人提供了寶貴的修改意見,在此一并表示感謝。本文中的照片,除注明攝影者外,皆為本文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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